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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無聲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日志

 
 

【剑气】鹤归  

2016-05-30 23:50:00|  分类: 原创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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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主要规则:
承办人给出3个关键词,每位成员从中选择1个以上自由开脑洞成文,字数在5000-20000字之间。        
本期关键词:危险,药,浪漫

——————————正文分割线————————————

鹤归(关键词:危险、药、浪漫)

文/逆风

  

  1

  

  “弟子颜子深,见过掌门。”

  

  颜子深长身玉立,恭谨一拜。虽风尘仆仆,面带倦容,但丝毫不失礼数。


  见着座下心爱的弟子安然无恙,纯阳掌教李忘生捻了捻长须,笑呵呵道:“好好好,子深可总算回来了。”


  颜子深眉目低敛:“弟子耽搁太久,让掌门挂心了。”


  “无事。你卓师叔已将复函交与我,这次你做得很好,密信送到,天策府应会有所防备,不被奸人得逞。”李掌门话锋一转,不再提此事,而是招了招手,唤道,“子深,你过来。”


  颜子深依言上前,李忘生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左腕。


  一股平和凝稳的内劲气息,徐徐送入体内。


  李忘生探查片刻,便松了手。他注视着面前这名沉静寡言的弟子,温和地问:“这一趟去洛阳,可有遇到什么凶险?”


  颜子深不动声色,而后才回道:“路过枫华谷时遇到些恶贼拦道,已经被弟子解决了。”


  “可有受伤?”


  “……一些小伤,并无大碍。”


  李忘生点点头,眉心更是放松了些,他道:“你奔波多日,这段时间便留在纯阳好生休养,不要下山乱跑了。”


  颜子深唇角一动,却什么都没说,低头应下了。


  掌门又问了些路上见闻,待天色不早,有内门弟子通报上官真人来见,这才大手一挥,放他回去。


  颜子深与掌门告辞,出了纯阳宫,一下台阶便见到了灵虚真人上官博玉。


  由于与同门师姐的一些众所周知的纠葛,这位行事极为低调的师叔与玉虚一脉的关系尚算不错,颜子深正欲施礼,那上官真人却“咦”了一声,一双细目探究地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慢悠悠道:“子深这次出行,看来是有所奇遇。”


  颜子深一愣,脸色有了变化,他正要询问,不巧内门弟子出来邀真人进去,那真人笑了笑,拂尘一甩,转身便往大殿走去了。


  留下年轻的道长一个人呆在原地,心里反复琢磨着真人那意味深长的一笑。


  且说纯阳宫内,李掌门端坐在高座之上,正有些出神。


  上官博玉一进来,便行了一礼,开门见山:“方才我在门外见到您那小徒弟,气息上有些古怪。”


  李忘生道:“还是师弟眼力好,瞒不住你。”


  上官真人皱起眉:“可惜看不破,看来是用了敛气一类的法术。在纯阳宫内,您的眼皮底下来去自如,那东西怕不是什么寻常之物。”


  “对子深可有伤害?”


  上官真人道:“我之前观他面相,分明必有大祸,轻则伤,重则死,可如今一见,除了气色不佳外,其他尚好,也是奇哉。子深可曾和您说过,这趟出门遇上了什么?”


  李忘生摇头,叹道:“那孩子有事隐瞒。”


  上官真人面露忧虑之色。


  李忘生摆手道:“不必担心,我信他自有分寸。”


  听掌门如此说,上官真人也不再多言,他沉吟道:“不知此物有何意图。子深年纪尚轻,天资聪慧,正是修行上升之时,就算那物对他没有恶意,也不该如此下去。”


  他迟疑道:“掌门师兄,是否需要……”


  李忘生道:“连你也无法看穿之物,惊动它只怕会对子深不利。也罢,我已让他近日不可下山,等于师妹回来,一同商议对策,才是妥当。”


  上官真人想了想,也觉可行,便点头道:“那便一切听掌门师兄安排。”



  2


  颜子深住的小院,在观日峰山脚。下了纯阳宫,从太极广场过去,还须走上好些时间。


  纯阳门人长年居住在深山之中,早已适应了华山奇险陡峻的画风,别人看着要腿软的悬崖峭壁,对纯阳门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刚入门的小咩们尚且愿意循着人工开凿出来的栈道行走,过久了的,简直不耐烦绕来绕去,直接一纵梯云,几个起落便飞到对面山头。


  方便之极。


  所以,像颜子深这种养了多年的成男咩,是绝对不会在太极广场驿站的车夫上浪费一个铜板的。他足下生风,脚不沾地,一门纯阳绝学梯云纵使得出神入化,不多时便到了观日峰下。


  蔽日的林道直通他的小院,青松蔼蔼,残雪满阶,一派静谧祥和。


  颜子深面对此景,也不由一声喟叹。


  区区数月,彷如隔世,他终是回来了。


  推开门,带着山间雪香的冰凉空气立即一涌而入,扫尽屋内令人不适的霉味。


  屋子里的摆设与出门前无异,床是床,桌是桌,门脚边还放着一个箩,一目了然,简而不乱。只是桌上多了些尘积,看似好些天没人打扫了。


  颜子深有些诧异。以往有任务下山,同门的师弟便会过来帮忙打理屋子,虽从未口头托付,但也是多年来兄弟间的默契。


  莫非师弟也下山去了?


  他若有所思,转头瞧了院子一眼。


  就算再风雅浪漫,他一个大男人也不会想在大华山里栽些娇花、种点美草,更何况他并没有那种情怀。


  偌大的院子平日是练剑之用,空落落地不放什么杂物。此时满地皆是败叶片雪,只听得远处雀鸟空鸣,一啸即逝。


  颜子深轻拢长眉,指腹下意识地轻轻摩挲剑鞘。


  他环视四周一圈,这才转身走进屋,顺手将门关上。


  脱下纯白道袍,又褪去内里衣衫,里衣半解,松垮垮地披在肩背上,露出白净光滑的胸膛。


  颜子深从来执剑坚稳、八风不动的手此刻有点抖,他小心翼翼按住接近心脏的部位,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记得,这里应该有一道极深的致命的伤痕,对方长枪毫不含糊直刺过来,穿透了胸膛。那种撕裂肉体、刺碎骨头的剧痛,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身上,无法遗忘。可现在,别说伤口,连一点疤痕都见不到!


  他对掌门隐瞒了事实。


  这趟下山,并非一路顺利,在枫华谷遇到的也不是普通的贼人,那是神策兵。


  他不慎泄露了行踪,被潜伏在枫林沼泽之地的神策兵偷袭,纵使武艺高强,但只凭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抵挡一队有预谋的敌人。那天,他竭力血战,本想着灭一个是一个,大不了最后毁了密函自戕了断。结果杀到后来,他的神智已有些不清醒,最后一波敌人涌上时,镇山河下,六合独尊,气场消失的那刻,他一招四象轮回击毙倒数第二个神策兵,回身向最后一人使出两仪化形。


  修罗惊雷剑带着雷鸣之气刺进对方心脏,同时,对方的长枪也穿过他的胸口。


  之后呢?


  之后发生了什么……


  不记得了。


  待他苏醒过来,身边全是神策兵面目全非的尸体,他甚至有些不确定这当真是自己下的手?


  更让他震惊的是,原本身上带了不少枪伤,血流不止,现在可好,白袍依旧血染,但伤痕全无,甚至那致命的一枪,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不是有乌烟瘴气的尸体、残破不堪的道袍,他会以为之前经历的是一场噩梦,一个笑话!


  颜子深垂下眉,靠在门板上,向来坚毅无惧的眼里难得露出一丝迷茫。


  ——子深这次出行,看来是有所奇遇。


  上官师叔!


  他瞳孔一缩。


  上一辈的师叔们总晓得些他们小辈不知道的的奇门异术,或许能解开他的疑惑也未定。


  只是,身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自己一向口拙,万一说不清,不知会不会徒增麻烦……


  一向脑回路简单的咩道长从未遇到过这种怪事,一时犹豫,不知如何是好。正在左思右想之时,他遽然感应到远处正有人往小院这边赶来。


  他迅速收回外泄的情绪,有条不紊整理好衣袍,拉开门。


  院子外疾行而来一人,道冠束发,浅白广袖在风中曳动犹如流云。来者一眼瞥见门前那孤冷的身影,心头一震,五步变一步,直接扑到那人面前。


  “师兄!”


  此人正是颜子深的同门小师弟,季扬。


  “师兄?”季扬盯着颜子深,又喊了一句,然后情不自禁抱住他的手臂。


  “成何体统!”颜子深拉下脸,但终究没有甩开小师弟的手,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季扬眨眨眼,手下温热的触感让他无比安心,他几乎是哭丧着脸,嗷嗷道:“师兄!我想死你了!”


  颜子深脸一黑,正要扯回袖子,他家小师弟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当场愣住了。


  “师兄你这院子里闹鬼,我都过不来了!”


  ……


  什么?


  


  3


  纯阳里头,是有不少闹鬼的传说,最有名的莫过于老君宫后紫竹林中的若兰小院。但传说终归是传说,细问个中纯阳弟子,十有八九也是答你没遇到。


  颜子深是万没想过,有一天他的小院会变成别人口中的传说。


  季扬一口咬定在这院子里撞了鬼。至于到底见着什么,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又说不出来。


  事发当夜,他家小师弟正好下晚课,想起好几日没来打理师兄的居室,怕有野兽乱入,便顺路过来瞧瞧。不料,才出林道,阴风骤起,尖厉声嘶,他一走进院子便被一股强大的劲力弹了出来,再也无法靠近半步。


  当道士的,谁不会点驱鬼伏妖的门路?季扬当即搬来法器企图收了院里的妖魔鬼怪,结果一来二去,什么妖什么鬼没降到,自己倒是弄得脸青鼻肿,还被打包团起挂在半山树上吹了一夜寒风,险些没冻死。


  数度交战下,季扬总算明白了自己与院内的“鬼”的差距,咩咩叫地去找其他师兄姐搬救兵了。


  可惜,没人理他。


  ——师兄!他们根本不信!说我又在你这里捣乱!他们才不当帮凶,怕你回来了要生气!我什么时候捣乱过!师兄你要替我申冤!


  想起小师弟委委屈屈地吐苦水,颜子深只觉得脑仁儿一阵疼。


  鬼?


  师弟的一番话,虽被他训斥为胡说八道,但也是上了心。结果他待在屋里待了几晚,不要说鬼,连鬼风都没刮起来。于是,颜子深决定毫不大意地将此灵异事件定性为顽皮的师弟真的又在胡说八道。


  相比之下,他更在意身上发生的诡异的事情,以及他的院子里,本该在、如今却失踪了的东西。


  于是,纯阳道长辗转难眠,精神都有些萎靡了。终于,他忍无可忍,动身去找人指点迷津。


  能找的人,自然是高人。


  观日峰以南,有一座紫霄宫。在纯阳,凡贵客莅临,必定会安置于紫霄宫内。因此,门下弟子往往会自觉避开此地,免得一个不慎唐突了客人。


  颜子深身如矫燕,一起一落没惊动宫内一人便无声无息地穿过紫霄宫,来到殿后。那一处,有一条鲜为人知的林荫密径,密径的尽头,是一泓清澈见底的山潭水。


  非鱼池。  


  华山终年积雪冰封,偏生此地吸纳天地精华,千年不冻。飞瀑自陡壁上两块悬空的巨石间倾泻而出,犹如一条细长的银薄,从天而落,直下非鱼池。岸上,白雪未尽,池中,澄明如玉,氤氲弥漫,轻烟缥缈,彷如置身九天仙境。


  颜子深立在池边,向某一处行礼,朗声道:“晚辈颜子深,见过前辈。”


  池边,有了动静。


  不知何时,盘膝坐着一位老道人,鹤发长眉,面容慈祥,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蓝色道袍,气态非凡。


  老道人徐徐睁开眼,双目深邃让人无法洞悉。他眼梢一动,缓声道:“娃儿,你来此地做什么?”


  颜子深道:“子深心中有惑,特来请教前辈。”


  知道这处所在的人不多,而知晓这位老道人的,更是少中见少。颜子深之所以认识,一是他多年来长居观日峰脚,附近一带十分熟悉,紫霄宫后这个非鱼池自然瞒不住他;二来,也是幼年时到非鱼池边玩耍,机缘巧合下帮老道人喂养了一段时间池内的太华龟,彼此才渐渐成了忘年之交。孩童时懵懂纯真,以为对方不过是紫霄宫中一名普通的道士,言谈之间也无所忌讳。等长大明理后,才惊觉对方见识渊博、腹藏乾坤,远非寻常道士可及,修行路上遇到的种种疑惑之处,也能被对方一语道破、迎刃而解。久而久之,颜子深对老道人越发敬重,受教也越发用心,若非江湖师徒规矩甚严,这老道人于他,实可称得上“师尊”之名。


  那些怪诞之事,难以与纯阳宫中人说,倒是与这隐世山人,颜子深下意识觉得无妨。


  老道人示意他过来坐下,问道:“何事困惑?”


  颜子深依言,正襟危坐,他道:“前辈可知,世间是否真有起死回生之药?”


  老道人看向纯阳弟子,答曰:“并无。”


  “当真?”


  老道人说:“世间丹药,皆为凡药,凡药只可治愈疾病、延年益寿,不可起死回生。有道是,人死不能复活,便是这个道理。”


  颜子深紧追问:“那若不是凡药呢?”


  老道人沉默片刻,答道:“若是仙药,即可起死回生。”


  “仙药?”颜子深一怔,“何人会有仙药?”


  老道人睁开眸,瞥他一眼,道:“仙药,乃是上界仙人所炼,材料、熔炉、丹火、炼药之术,皆非凡尘所有。仙丹之力,足以动摇世间万态,仙师是不会轻易将丹药遗落尘世,即便倾尽一国之力,恐怕也难以换取一枚。古有始皇,命五百童男女随方士出海寻长生仙药,也不过是听信小人谗言,虚妄罢了。”


  “那……”颜子深一顿,道,“若有人起死回生,是何故?”


  老道人说:“一者,那人并未真正死绝,尚有生息,凡药可救。二者,那人气绝,被以奇术制成傀儡,此人复活亦非活人,乃是尸人。三者,魂魄因故未散,半人半鬼,言行与常人无异,普通人难以分辨。四者,借尸还魂,魂体不一,此并不多见。”


  颜子深想了一下,道:“那若是第三种,又如何分辨?”


  老道人叹道:“神鬼之术非区区几句可讲述明白,你从未修行此术,我也不易说明。”


  颜子深失望之色尽显。


  老道人见他如此,便问:“娃儿,你是何出此言?”


  颜子深垂着头,放在膝上的手指摩挲了一会,才道:“前辈,您瞧我这般,像是第三种吗?”


  “不可能。”老道人有些啼笑皆非,“你便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何来鬼魂之说?”


  颜子深听罢,稍微松了口气,逐将枫华谷之事尽数告知,最末道:“实非晚辈胡说八道,而是所遇之事太过古怪,不得不往那方面想去。”


  他有些不安,喃喃道:“莫非我记忆错乱,那些事竟都不是真的?”


  老道人听完,脸上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他目光慢慢移向非鱼池,良久,才道:“娃儿,你为何笃定你是死过一回?”


  “因为……”颜子深张嘴欲言,却哑然消声。


  是啊,他何来的理由坚信自己曾经死过一回?并没有。甚至对于那场恶战的最后,他也有些记忆模糊了,只记得那一枪,以及……惊鸿一瞬的白光。


  颜子深眯起眼。


  老道人又缓缓问道:“你如今身上可有不适?”


  颜子深如实道:“并无任何不适。”


  “如此便好。那之前所发生之事,你便当是南柯一梦,不要与其他人说了。”


  “前辈!”颜子深急了。


  老道人摆摆手:“并非是我不想说,而是我也不知晓。此事太过蹊跷,你若外扬,恐怕会引人口舌,招来祸端。你可明白?”


  颜子深深以为然,正色点头。


  “若真如你所说,当时命悬一线,生死未卜,你便权当是命中机缘,冥冥之中续你一命吧。”


  “可我……”


  老道人打断他:“子深,既来之,则安之,你已活在当下,又何必自寻烦恼。”


  颜子深眸光闪了闪,他细琢此话数遍,霍然站起来,一揖至底:“子深明白,多谢前辈指点。”


  老道人欣慰地点点头,捻着胡须,道:“既已无事,你便回去吧。”


  他见颜子深一动不动,投去不解的目光,问道:“还有何事?”


  颜子深有些难以启齿:“是有一事……前辈近日,可曾见过一只红顶白羽鹤?”


  老道人失笑,道:“我这地方的鹤儿多去了,你说的是哪只?”


  “便是,凌霄师兄所养那只。”


  这故作轻描淡写的一问说出口,颜子深顿时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呵,他总算是问出来了。


  让他夜不能寐的,又何止枫华谷一事?


  数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将思念发酵,乃至升华。当初人未到纯阳,心中便有所牵系。此时,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问的到底是那只出尘脱俗的鹤,还是那个惊世风华的人了。


  或许,他是清楚的,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老道人深深看他一眼,盯得颜子深有些发憷,才道:“凌霄那鹤,从来只肯与你亲近,我也许久未见了。”


  “那凌霄师兄?”


  “凌霄他,”老道人顿了顿,摇了摇头,“那人任性妄为、行踪不定,我也不知他又去哪里了。”


  颜子深的心一下子沉至谷底,本以为以老道人与凌霄的交情,是知晓他去向的,结果却是如此。


  耳边又听老道人问道:“娃儿,你那葫芦,可是凌霄所赠?”


  老道人说的,是一只被颜子深系在腰间、比巴掌要大些的、通体碧绿的玉葫芦。此次下山前,凌霄曾以此物相赠,算作送行礼。那咩道长便一直随身带着,虽不知这玉葫芦除了好看些还有何用处,但却宝贝得很。


  见老道人问起,颜子深点头道:“正是。”


  “可否给我一观?”


  颜子深也没犹豫,当即解下玉葫芦,双手递给老道人。


  老道人捧着玉葫芦,手指仔细抚摸葫芦表面上暗藏的纹路,摆弄了半天,才突然道:“娃儿,这葫芦可否借我一日,明日再来,我便还你。”


  颜子深一怔。


  “可是怕我弄坏了葫芦?”老道人语带揶揄。


  颜子深忙道:“自然不是。我明日再来拿便是了。”


  “如此甚好。”老道人极是满意,他挥了挥手,表示孩子你可以走了。


  颜子深被他闹得有些一头雾水,但高人总有不可言说之处,他不舍地看了玉葫芦一眼,还是顺从地告别离去。


  非鱼池又恢复了宁静。


  随着一声清唳,一只几乎与雪地浑然一色的仙鹤轻灵飞下,扑动羽翼,亲昵地拿修长颈子蹭了蹭老道人肩膀。


  老道人怀里抱着葫芦,张开手,口中念道。


  “人都走了,你还躲着做什么?”


  话音刚落,玉葫芦中忽然冒出一股白色的烟雾,环旋几周,落在原地。


  待白烟逐渐消散,一抹人影虚渺地立在老道人身旁。


  朱顶为冠,白羽化衣,长发垂曳,眉目清冷,不是颜子深苦苦寻觅的凌霄,又是谁?


  


  4


  那仙师一般的人物,居高临下,站得是何等风骨雅致。他冷眸流转,睨着老道人,声如玉磐:“你与你那徒孙,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老道人却反问:“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凌霄无声地扬起长眉,用眼神回答,少多管闲事。


  老道人偏不买账,他端详了那只玉葫芦一番,已猜出个七八:“强行分出主心神的一魂一魄,附在玉葫芦中,这样铤而走险,可是为了颜子深?”


  要你管?!


  凌霄不搭理他,一摔广袖,直接坐在了老道人身旁,伸手想去逗粘在膝边的白鹤,却猛然想起此时的自己不过是一个魂魄罢了,只好悻悻地缩回去。


  一人一“鬼”,并排而坐,一起望着非鱼池。


  是老道人先开了口:“那娃儿说的,可是真话?”


  凌霄目光一转,投向别处,道:“你指哪个?”


  “枫华谷遇伏之事。”


  凌霄顿时乌云罩面:“没错,一人抵二十,不知进退,看你们纯阳宫教出来的蠢徒弟!”


  老道人眉头动了动,道:“子深一直说,他曾经死过一次。”


  凌霄一噎,半晌才淡淡道:“他那是大凶之相,死卦,无解。我本欲阻挠他下山,可惜终归算不过天。即使我出手护他周全,护住一时,护不住他一世,命道一日不改,他的小命随时会被收去。”


  “于是你干脆替了他一劫?”


  凌霄轻哼,但这次并没有矢口否认。


  “简直胡闹!胡闹之极!你到底做了什么!”


  凌霄扭过头,拿后脑勺对着他。


  “凌霄!”老道人终于面露愠色。


  他这才不甘不愿,吐出三个字:“生死蛊。”


  老道人一瞪眼:“苗疆的生死蛊?”


  “没错。”反正已经坦白,凌霄便也无所谓了,一口气道,“我花了无数心血,才得来一只生死蛊。本想碰碰运气,如果天道承认是最好,若不承认,也算是护他一回,再想其他法子吧。”他噙着笑,微有得色,“生死蛊果然是个好东西,死劫竟真解掉了。”


  “生死有命!”老道人又气急又无奈,“你本差一步即可登入仙道,如今赔上五百年的修为,神魂受创,甚至连人形都化不出来,这么做……你……”你可值得?


  未尽之语,却说不出来。


  凌霄却是明白,他道:“区区五百年,我赔得起。”


  老人家觉得心甚塞,他指着那一脸不在乎的“鬼”:“如此做事,是逆天之行!太过荒谬!即使让你炼回五百年修为,天道也会记住这一桩,待他日雷劫飞升,将尽数算入你头上!”


  凌霄一弯唇角:“老道,既来之,则安之。什么逆天之行,荒谬之举,总之那呆子是活了。”他笑得恣意无忌,却眉目缱绻,“要我眼睁睁看着他死?不可能。”


  执迷不悟!


  老道人瞪着他,深感头疼。他挥挥手,一副贫道不想理你们破事的表情,但嘴上还不依不饶:“当初你说,承了那娃儿上辈子的恩,必须还清了断,才可突破。到底是什么恩情什么因果,能阻断你的修行?”


  “我刚化人形之时,遭遇四九雷劫,险些绝命,是他为我挡下最后一次雷劫,结果直接被击散了魂魄。”凌霄盘起腿,单手支起颌,坐无坐姿的模样很是糟蹋他的仙风道骨。他轻描淡写道,“这五百年的修为,本就是他给我的,大概是天道认为我得来得不明不白,非要还回去不可吧。”


  老道人一愣:“你说什么?”


  “你以为,你那徒孙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何命带死劫?我不晓得上辈子他用了什么手段,竟挡下我的雷劫,改变了命道,但这份逆行天命的报应,却是应在他头上。”


  凌霄黯下脸:“从来应死的,只有我而已。”


  老道人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顿时哑然。


  这不是死劫,是死结啊!


  “他若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的!”言毕,凌霄怀疑地盯着老道人,“此事,你不会与他多舌吧?”


  “说了又能如何?”老道人苦笑,难不成还要颜子深再搭上一命,再改一次凌霄的命道?


  死结,才是真正无解!


  凌霄放下心,无所谓地摆摆手:“天道要怎样算账,我不管,五百年后,我早已与他分道扬镳。顶多就是再扛一次雷劫,抗不过,就魂飞魄散罢了。”


  老道人嘴角一抽,道:“你那本体,如今在何处?”


  “躲着呢。”凌霄也有些头痛,“生死蛊的作用全反噬到本体上,我用了五百年的修为,才化去致命一击,但也是到极限了。之前本来在那呆子的小院设下结界,想藏着养一段时间,现在他回来了,我反而不好在那里,只能往观日峰上去了。”


  “观日峰。”老道人皱眉,“近日不甚太平。”


  “待我这心神双魂回到本体上,便再寻个地方。”凌霄眉心深锁,“如今状况,估计要养上好些日子,才能重新考虑化形之事。若强行化形,我怕魂体是受不住了。”


  老道人听罢,突然道:“我那徒孙,性格倔强,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轻易打发。”


  凌霄好笑:“那又怎样?”


  “你要如何与他解释,凌霄已经回不来了?”


  凌霄眸光一动,语气浅浅:“萍水相逢,回不来,自然便不用解释了。”


  老道人古怪地瞅他一眼。


  凌霄冷目一横,凶神恶煞。


  老道人顿时觉得,一把年纪还插手后辈与一个老妖怪的纠葛,他真是太闲了。秉着道法自然的宗旨,他果断地闭嘴,反正在他看来,如果凌霄选择回避,对二人来说,倒真是再好不过。


  


  5


  咩道长的作息,非常有规律,即使心事重重,也不妨碍他每日按时定量习武练剑。


  利索地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一套北冥剑气完毕,已日上梢顶。


  他很自然地回头,看向院子中的某个角落,却在瞧见空荡荡的墙垣后,落寞地垂下眼。


  有些东西,一旦习惯了,突然改变总令人难受。


  颜子深打起精神,收回思绪。


  今日他是有安排的。之前季扬跑来和他说,发现观日峰的山径小路上多了一些人的足迹。要知道,初入门的纯阳小弟子一般都是安排在纯阳宫附近居住,过了门派轻功试炼的,方可允许搬入华山山内。对于向来自诩本门轻功的纯阳弟子来说,到处遗下行走痕迹,这本身便是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


  颜子深也深以为然,便说,由他上观日峰打探一番。


  颜子深熟悉地形,行动也快,按小师弟所说的位置逐一细查,果然发现在一些隐匿之处,残余了些人行走过的足迹。这些被刻意处理过的痕迹,为数不少。


  纯阳道长不由警惕起来。


  世态不平,连纯阳这样的隐世修行之地,也免不了沾上尘俗杂事。虽则掌门一贯的态度是,诸事少管,但若与纯阳有关的,门下弟子是一个比一个沉不住气。


  颜子深屏息凝气,他不按足迹延续的方向走去,而是纵身一跃,攀上山边陡直的崖壁,直接从半空往下一扫。


  观日峰山形险峻,满山皆是怪石嶙峋,几乎没长什么树木。峰上更是环境恶劣,无人居住,倒是有些体型颇大的野兽出没,相互争斗撕咬,所以地上不时会残留些巨大的兽类残骸。


  他眼力极好,这一眼便瞧出西南方有异样。


  那是一处山体断裂的位置,一面是观日峰山壁,另一面是个陷下去的洞,断层之间深渊无尽,见不着底。裂口极宽,栈道早已年久失修,是过不去的,可此时,他居然看到那里架起了一条绳道。


  颜子深轻巧巧地落在裂口不远处,微微探身。


  他一眼便断定,有人的痕迹。


  虽然蓄意隐藏过,但人的生息之气,终是瞒不住对气息极为敏感的练武之人。


  他宝剑出鞘,握紧剑柄,无声无息掠过绳索。


  越接近,越能听见人言人语。


  “这东西,咋整?”


  “烤了呗,还能咋?嘿!老子几天没肉下肚,今日可有一顿好!”


  有人咂了咂嘴:“要不要等他们回来搞?”


  “等个屁!你傻?回来了还有我们份?这破地方要冷死大爷,发配边疆都没那么苦,不填饱肚子,怎么干?!”


  “得!”


  那人高高兴兴地应着,正要动作,霍然,一道寒气破空射来,银光闪动,剑影幻象,一气呵成瞬间压制住他。那人脸色剧变,惊惧地抬头,正见到同伴也是一般模样,瘫软在地。


  他们一起往洞口扭头,只见白影挡路,剑气逼人,那穿着纯阳服饰的道长面如寒霜,杀气凛凛。


  一声低低的鹤鸣。


  两个神策兵又同时低头,噢,他们的午餐,要飞走了。


  正忐忑不知所措,只见白影一掠,纯阳道长目不斜视越过他们,手中长剑一转,血光飞溅。


  两声惨叫,两个神策兵一起捂住断臂的伤口,痛得满地打滚。


  那道长根本不看他们一眼,一个箭步落到后面,颤着手抱起一只萎在地上的白鹤。


  曲颈低垂,雪羽无光。白鹤背上中了一箭,刺目的鲜血正从伤口缓缓流出,顺着一根根羽毛滴落,染红了鹤背上一段纯白的缎带。


  颜子深红了眼眶,看着怀里的奄奄一息的白鹤,心痛得彷如被重锤击中,几乎不能呼吸。


  “莫怕,是我。”


  他见白鹤微微挣扎,忙小心搂紧,手起剑落,将裸露在外的箭矢切断,又迅速脱下外袍,裹住白鹤。


  他站起来,盯着匍匐在地的两个血人,一脸杀意。


  两个神策兵被背后迸发的剑气吓得浑身直哆嗦,连说话都说不出来:夭寿!他们是不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6


  颜子深以最快的速度将两个神策兵扔给山下的弟子,虽说他极想一剑以泄心头之恨,但到底还是个公私分明的好道长。


  他的鹤伤得极重。那支箭浸过药,即使伤口处理了,白鹤还是昏昏沉沉,毫无反应。


  颜子深寸步不离,深怕一离开视线,白鹤便突然咽了气。


  华山钟灵毓秀,仙鹤随处可见,纯阳宫里养了一群,野外山上也有不少。这些鹤不怕生,与前来喂食的纯阳弟子也极是亲近。


  这只鹤,是他在院中习剑时,偷偷飞到墙头上的。一开始以为是落单的白鹤路过,也没放心上,后来见它隔一两天便过来转一圈,还总是一副睥睨的姿态盯着他,久而久之,便觉得有趣。他向人讨了些鲜虾活鱼,白鹤一来,便拿去喂它。那鹤也不客气,直接从墙垣上飞下来,蹭到他旁边,就着手就吃。


  于是,一来二去地,那鹤便与他熟了。


  每日颜子深习武练剑,它便安静地呆在一旁,也不知是否错觉,咩道长老感受到白鹤眼中微妙的……嫌弃。


  他是太过喜欢这只仙鹤了,总觉得比别的鹤更多一分灵性。他把藏地下的美酒翻出来,与白鹤一道共饮,酩酊大醉时将贴身的缎带系在它颈子上,唤他鹤兄——当然,毫不意外地又被嫌弃了一脸。


  他从未想过,他的仙鹤是有主的,直到凌霄撞进他的人生。


  初见凌霄,是在非鱼池。


  那谪仙般的白衣男子眉睫低垂,随意倚在池边的巨石上,长发披散,华衣沾地,手里正把玩着一条极为眼熟的缎带。


  他见到颜子深,唇角微微一勾。


  “这位是……”颜子深却盯着那条缎带。


  “他叫凌霄。”老道人回他说,“你叫他一声师兄也可。”


  “凌师兄。”颜子深一揖作礼。


  “你叫何名?”凌霄坦然地接受颜子深一揖,目光微转。


  “在下颜子深。”


  “我与你,可曾见过?”凌霄见他面露不解,道,“你一来便盯着我,莫非曾经有所得罪而不知?”


  “不是。”颜子深没想到自己失态,有些发窘,“我只是好奇你手中之物。”


  凌霄甩了甩缎带:“此物如何?”


  颜子深越看越觉得是自己那条,可质问太过失礼,只好道:“师兄可见过一只白鹤,那鹤上,便戴着这种带子。”


  “自然见过。”凌霄微微一笑:“可这位师弟,那是你的白鹤?”


  “不,那是我的友人。”


  “友人?”那人似笑非笑,眉目间的深意更浓,“与我的鹤儿称朋道友,师弟也是风雅。”


  “你的鹤……?”


  “自然是我的鹤。”凌霄扬了扬手中缎带,见颜子深一脸大受打击,甚觉好玩。


  “凌霄。”老道人看不下去了。


  凌霄无趣,将白缎带塞回颜子深手上,道:“今日见它颈子上多了条带子,还想是谁动了我的鹤儿。不过若是师弟你,便算了吧。你若喜欢,还给它戴回去。”他顿了顿,道,“他欢喜得很。”


  说罢,那人甩甩衣袖,朝老道人挥了挥手:“先走了。”


  便头也不回,离开了非鱼池。


  待那日颜子深再见白鹤,果然颈上的缎带没了。他深叹口气,将缎带重新为它系上,蹭了蹭它的脸,轻声道:“本以为我是你最亲近的人,没想到你有主人了。”


  白鹤清唳,扑打着白翅。


  在那之后,白鹤仍和以前一样,守在颜子深的墙头上,除了颜子深,其余人一概不理。颜子深看着稀奇,这么高冷的仙鹤,怎么看也不像有主人的啊。


  凌霄也会偶尔过来,捎上些酒。


  此人一副双手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模样,酒带来了,直接扔给颜子深处理,自己心安理得坐一边。


  颜子深从一开始的汗颜,到后来习以为常。


  凌霄精通剑术,有时兴起,便拿过道长的修罗惊雷剑,舞起来。只见得长袖如风,行剑如水,雪衣飞舞,翩然若仙,直瞧得颜子深迷乱了眼。


  凌霄的剑,是一舞倾世,再舞倾人醉。


  咩道长是会画画的,只是不擅长,以前行走江湖,路过白帝城时,还曾为换取盘缠绘过些画。


  他一直想为白鹤画上一幅,无奈出来后总少了些别致的神韵,别说自己不满意,他那宝贝鹤更是嫌弃得撕烂了画纸。


  有次,一位与他交好的万花门徒前来做客,丹青弟子擅书画,颜子深便请他为白鹤作一幅。不料人家万花谷弟子还没应允,那只鹤已经振翅高飞,毫不犹豫走了。


  万花弟子笑得弯了眼:“道长那只白鹤,怕是不喜在下给它画了。”


  这是什么烂脾气?


  颜子深心想,下次逮住凌霄,得亲自问问它家主人,这白鹤是不是也有叛逆期的。


  等凌霄来了,听颜子深诉说一番心念着为白鹤画一幅图,他冷哼一声,道:“拿纸笔来。”


  “鹤兄今天没来。”颜子深把笔墨纸砚都给他,说道。


  不错,他从来便没见过这一人一鹤是一同出现的。


  “我还需要它来?”


  凌霄瞥他一眼,想了想,沾墨下笔。他手下动作飞快,几乎不作停滞,寥寥几笔,便将一只仙鹤的轮廓勾勒出来,体态优雅,傲然独立。


  颜子深怔怔盯着画纸,纸上的鹤,即使不绘那条缎带,他也一眼认出,是他的鹤兄。


  “咦?”他眨眨眼。


  凌霄画完仙鹤,却没停,他化了墨,在白鹤之后,勾出一道浅淡的人影。不仔细看,就当成是衬托背景的上色去了,但若细瞧,便能发现那是一位纯阳门派道长的背影。


  “这画的,可是你与鹤兄?”颜子深道。


  凌霄手一顿,看他一眼。


  颜子深噎住了。不知为何,这种时候他总很能肯定,凌霄还真是鹤兄的主人,瞧瞧,连嫌弃的眼神都如此一致……


  往事,如尘烟,一飘即逝。


  往日的记忆有多深刻,如今的心情便有多痛苦。


  颜子深伏在床边,埋头环住白鹤,心如刀割,这小家伙平时是多高傲跋扈,何曾有过这般脆弱的模样!


  “你这样子,凌霄知道了,得多难过。”

  


  7


  仙鹤在那人怀里动了动,微微睁开眼。


  咫尺间,是颜子深沉睡的面孔。


  平日这道长很少会睡得毫无防备,大概是之前旧伤未愈,这几日又为了他的伤徒劳奔波,也是累垮了。


  白光一闪而过,从仙鹤身上化出一道黯淡的人影。


  凌霄立在颜子深背后,低垂双眸,不知何种表情。


  他本不想与这人再相见,却世事难料。


  那日在观日峰,正是运功疗伤到关键时,不防被哪里冒出来的小贼射了一道暗箭,直接弄得走火入魔。箭头浸了迷药,他的本体无法动弹,神魂又入了魔,危机之时,那人竟然出现了。


  实难以形容被那人抱紧时的心情。


  也许他与他的死结,真是天命难解,这一来二去,谁还谁的恩,谁还谁的债,已经无法说清了。


  雪衣男子伸出手,轻轻抚过道长微乱的长发。


  脑中突然又浮现非鱼池那老家伙说的话。


  ——你可知,思极生魔,终有一天,你将成为他的心魔。


  “或许,我还得寻一味失忆药呢。”


  凌霄俯下头,亲昵地吻了吻他的额心。


  倏地,凌霄双目一睁,凌厉地扫向门外。


  那趴在床边的人微微一动,眼未睁开,手臂已很自然地一捞,将床边长剑握紧,翻身而起。


  几乎同时,凌霄的魂魄悄然淡去。


  颜子深似乎没发现之前的异样,他死死盯着屋门外,突然翻手,剑若龙吟,脱鞘而出!


  四道黑影从屋外齐齐蹿入,长枪森寒雪亮,一起刺向床边的颜子深。


  神策!


  熟悉的招式令颜子深毛发都要竖起来了,他机敏地侧身避开,毫不迟疑反手一剑扫出。


  顿时,剑光舞动,五个人打成混战。


  很快,颜子深感到手下吃力。这四人与之前枫华谷的又不同,武功高了一倍不止,且配合默契,他既无法击破,又难以突围。


  该死!让一个修紫霞功的纯阳弟子贴身近战,这摆明是没活路!


  转念间,他一个九转归一击退其中一人,纵身一跃,跳出院子。


  那四人紧追不舍,在院中又将他团团围住,看架势,是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了。


  四支长枪,步步追逼,击击要害。


  护体的混元气劲早已散去,身上逐渐出现伤痕。


  蓦然,白光一闪,刺目的亮光令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有什么东西从屋内飞掠而出,扑到颜子深身上,如同纯阳的护体气场,紧紧地守住那个道长。


  颜子深瞪大眼,脑中神光一闪。


  他终于记起来,那天在枫华谷垂死之时,见到的惊鸿一瞬的白光是什么了。


  心念刚动,手已更迅速地一把抱住那团光,拉到背后,以身挡住,另一只执剑的手当空划出一道不到穷途末路、纯阳弟子便绝不会使出的纯阳诀。


  镇山河!


  枪击无伤。


  “三才!”


  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指使声。


  颜子深一愣,但反应极快,剑一动,立即使出三才化生,将那四人锁死在原地。


  一道白影从身后掠出,手起剑落,快得几乎看不清剑式。


  “五行!”


  那人又喊,刚喊起第一个字,五行方尽已落下来,直接将敌人再次定死。


  凌霄心中一动,手下却不含糊,直接冲上去又猛刺几剑。


  凌霄是何等人?即使如今被损了五百年修为,但一个练了几百年太虚剑意、差点便要突破飞升的半妖仙,区区四个凡人,怎么可能是敌手!


  最后一招万剑归宗,四个倒霉的神策齐刷刷地倒下来。


  “你……”


  颜子深惊疑不定,盯着前方衣袂飞扬的背影,犹豫地踏前一步。


  “噗——”凌霄喷了一口血,摇摇欲坠,腿一软,单膝跪了下来。


  “凌霄!”颜子深再也顾不得什么了,一个箭步冲过去。


  但见那张精致无暇的脸惨白瘆人,长眉紧拢,双目失神,撑住身子的长剑抖得仿佛能听见剑身在悲鸣。


  “你、你!”


  凌霄微微张开嘴,正想说什么,却又是喉咙一甜,一口血吐了出来。身子往前一倾,他下意识想以手支撑地面,可手臂完全失去力气,一滑,整个人便往地上倒去。


  他撞入了一人怀中。


  “你……”凌霄的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开他。


  颜子深咬着牙,死都不肯撒手。他双手在抖,什么逾礼都不顾了,低头抱住他。


  “之前是你对不对……都是你对不对……”埋头在发里的道长隐约带了哭腔。


  枫华谷中,徘徊在黄泉路口时见到的白光,正是凌霄。抵了那一枪,化作一只系了缎带的仙鹤,白羽飞散,消失在他眼前。


  “对不起,对不起!”颜子深紧紧抱住他。


  凌霄一怔,手顿住了。


  他眸光微微闪动,手向前,环住了他。


  “呆子。”

  


  8


  “你已决定好了?”


  “是的。”


  山石道人沉吟半晌,捻了捻胡须,垂眉点点头:“也罢。这结没完没了,逃避也不是办法,你倆有这种觉悟也好。”


  他看了面前正襟危坐的颜子深一眼,道:“凌霄这次强行化形,元气大伤,你可不能再让他肆意妄为。”


  “晚辈知晓了。”


  颜子深抬头,看着正在一旁与其他白鹤逗乐的那只鹤,目光软了下来:“都是晚辈技不如人,才要他一直护着,若不是我,他也不会变成这样。为了他,我定好好修炼,这次便换我来护他。”


  山石道人含笑点头,这孩子一直看得通透,他很放心。


  殊不知那一厢,那鹤听见他的话,一扁头,瞪了过来,满眼嫌弃。


  谁护谁?大言不惭!


  颜子深展眉一笑,忍不住把它唤了过来,搂在怀里顺毛。


  老道人深深觉得,不能再留这两人在此地发光发亮遗祸非鱼池,他赶苍蝇一样挥袖:“如无其他事,你们就去吧!”


  “是,前辈。”


  “娃儿,你可还记得我说的话?”


  “记得。”颜子深肃容,“扬州出海往东,有个孤岛,岛上有东洋人晓得阴阳之术,去寻一个叫源明雅的人,也许就能找到解开死结的方法。”


  “好好好,天命未必难违。此次路途遥远,你们结伴同行,定要多加照顾。”


  啰嗦!凌霄怒目。


  “是,前辈。”颜子深顺从听话。


  “那便去与你掌门师父道别,下山吧。”


  颜子深向老道人一拜告别,转身,含笑垂眉,温情无限。


  “那我们走吧,鹤兄。”


  此生多舛,命途未知,吉凶难卜,生死难料,但有你相伴相随,吾一世足矣。

  


  完

  2016年5月30日


——————————————————————————


剑三同人,纯阳剑气CP,设定的是鹤攻咩受,当然这个看到什么是什么,我也无所谓。

这文写得很欢乐啊,难得没有一写完文就被我嫌弃的,就是前面的部分修了好多次,真是修虐了,现在都不想看回去,要吐。还是鹤宝宝出场治愈了我,后面顺到不可思议,连我这种对词汇强迫症晚期的都是一气呵成,没怎么修改,果然我对纯阳的一切都是真爱啊!也果然……我对现在手头上那个长文爱不够啊!

灵感来源于纯阳近期的跟宠任务,鹤选了凌霄那只,虽说感觉隐雪的形象更符合设定,不过名字太难搞,不好写文,就这样吧。

这文本来就想脑补一段任务情节,结果一下子没收住,延伸出去了好多,= =,好多人说这没完,但它真的是完了的!至于往前可脑补五百年前的挡雷劫,往后可脑补解死结任务什么的,我整整脑补了一篇修真长文,然后,就没然后了……

其实这文倒是可以分各种任务写番外的……

可惜我懒。

我认为的最好的结局,便是言未尽,语未休,剩余的空白由人自定。


PS:这文的BGM是《天地孤影任我行》,可见原本的主旋律是个什么,之所以最终结局写得那么腻,那绝壁是我偷懒想快结束了,以及,我对鹤宝宝深沉的爱啊!!



顺便MK一下我的鹤设定。爱死了!


【剑三】鹤归 - 风华散落 - 落水無聲

 


【剑三】鹤归 - 风华散落 - 落水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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